2026年4月,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发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提出要促进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健康发展和规范应用。在数智媒介构成的虚拟世界中,人与智能体的关系已不再局限于操控与反应的简单互动,而是通过互动与共生建立深层情感连接。AI原生游戏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核心驱动力,在运行过程中实时生成叙事内容、角色行为与互动反馈,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度嵌入游戏系统所形成的新型媒介形态。在游戏中,玩家与AI角色的关系不再是单向的功能性交互,而是通过持续互动形成双向情感交流,进而重塑玩家的情感陪伴方式与游戏体验。
体验重构:关系生成与情感联结
AI原生游戏打破了传统游戏的静态陪伴模式,通过生成式机制的不断演化,赋予玩家个性化的情感体验。同时,多主体之间的持续互动使情感联结在多向交往中不断延展。AI角色的逐步“人格化”,也促使玩家产生更深的情感投入和依赖。
生成式机制驱动关系建构与参与式体验生成。AI原生游戏中的生成式机制使情感陪伴方式不再完全依赖预设脚本,而是在玩家与AI角色的持续互动中实时生成并不断演化。与传统游戏的固定剧情不同,AI原生游戏中玩家的每次输入、选择和互动都会直接影响角色的情感回应与叙事走向,使陪伴关系变成动态共创过程。例如,在AI原生游戏《麦琪的花园》中,玩家可通过上传图文生成具有独特外观、性格与背景的AI伙伴。在与AI伙伴交流时,玩家表达的情绪与态度会被系统解析为情感线索,进而调整角色的回应方式、行为模式与关系走向。随着互动累积,AI伙伴会形成稳定的性格表达与关系记忆,使玩家感受到“被理解”和“被持续回应”。
多主体互动深化关系联结与交互式体验建构。在AI原生游戏中,人机交互、机器交互与人际交互的协同运作,使玩家与AI角色的情感联结在多主体的持续互动中得以建立和深化,也使玩家在与多个主体的交互中形成更为丰富、动态的游戏体验。以AI沙盒游戏《智能体世界(Aivilization)》为例,在人机交互层面,玩家以自然语言下达求职、社交、创业等指令,智能体依据人格设定做出差异化回应并保留自主判断,双方在持续的指令与反馈中形成具有张力的情感纽带。在机器交互层面,智能体可以依照预设人格独立运转,即便玩家离线,智能体之间仍会持续交流、交易与协作,使虚拟世界具备独立于玩家在场的自我演化能力。在人际交互层面,不同玩家创造的智能体在共享空间中相遇、合作或博弈,并在持续互动中自发形成具有规则性的社群结构。玩家介入其中,不仅与单个智能体建立联结,也被嵌入由人机共同建构的更广阔的关系网络。
人格化分身推动关系转型与沉浸式体验塑造。AI原生游戏中的AI角色不再是被操控的功能组件,而是在互动中被玩家赋予社交角色的他者身份,玩家由此进入持续在场、深度投入的沉浸式场域。当系统在语言风格、知识背景、意义表达等维度呈现类人特征时,玩家更容易将其视为在行为表现与情绪回应上相对一致的交往对象。这种拟人化既包含外观、声音的“形象拟人化”,也包含“人格拟人化”。随着互动的不断积累,AI角色逐渐由工具转化为人格化分身,陪伴关系也因角色扮演转向更具主体性的互动关系。例如,在社交游戏《Tolan: Alien Best Friend》中,玩家在虚构星球上与外星人AI建立友谊,游戏借助动态表情与语音强化形象层面的拟人化特征,并结合情绪感知与持续学习机制,使人工智能呈现稳定的情绪回应。同时,星球养成与个性化装扮等机制将关系发展转化为可积累的共同经历。由此,人工智能成为承载玩家情感投入的人格化分身,玩家也在持续累积的共同经历中获得沉浸式体验。
风险显现:人格异化与关系失衡
当体验更具沉浸性、陪伴方式愈发拟人化、互动更大程度上受到算法引导时,AI原生游戏的相关风险也内嵌于游戏机制本身。
虚拟亲密与现实疏离。迈入智能时代,信息与智能技术共同构筑的虚拟空间使人与人、人与机器间的交往日益成为重要的社会交往形态。AI原生游戏将亲密关系中的日常互动模式嵌入可持续运作的游戏机制之中,通过自然语言对话、即时共情反馈以及高度生活化的场景设计,营造出强烈的在场感与沉浸式体验。在此情境下,亲密感不仅体现在情绪交流层面,也延伸为持续陪伴的在场体验,使玩家更容易将高响应、低冲突的互动误认为更真实、更可靠的关系,从而降低在现实交往中的情感投入,形成对现实的疏离和对亲密标准的认知偏移。2025年,一位日本女性与人工智能生成的虚拟伴侣举行了“婚礼仪式”。她将其视为稳定的亲密关系,并认为这种低摩擦、高可控性的关系为她提供了稳定的情感陪伴和强烈的在场感。这说明,当拟人化互动能随时接住情绪、回避现实亲密中的冲突与责任时,个体可能将亲密实践迁移到虚拟关系中,现实交往被动减少,亲密标准也随之向高响应、低冲突倾斜,从而加剧与现实的疏离。
拟人化陪伴与情感依附。拟人化陪伴的风险源于系统持续输出的“类人感”,如稳定的回应风格、可追溯的互动历史和及时的共情反馈。这些机制的叠加使倾诉、安慰与价值确认被逐渐“外包”给系统。尤其在情绪低谷或社交匮乏时,人工智能的即时可得性与情感回应容易使个体将虚拟关系作为主要情感通道。2023年初,AI陪伴游戏《Replika》因应监管要求下线部分亲密互动功能,引发玩家在社交平台与论坛上的强烈反应,有玩家将此比作“失去伴侣”或“经历分手”。此前,他们长期与AI角色分享日常、倾诉情感,已逐渐建立起类似恋爱关系的情感依附;当角色的人格表达与互动方式骤然改变,悲伤、焦虑与情感空缺便随之涌现。该事件揭示了拟人化角色设定、陪伴机制与沉浸式互动结构相互叠加后放大的系统性风险,平台在安全治理与伦理责任方面面临现实考验。
算法依赖与责任真空。在AI原生游戏中,算法不仅是内容生成器,更是调度角色匹配与互动节奏关系的组织者。随着算法深度介入玩家的社交互动与情感关系建构,责任边界愈发模糊。当玩家因系统诱导陷入情感依赖、产生冲突时,相关责任究竟应归于底层模型、机制设计者、平台运营方,还是玩家自身,往往难以明确界定。同时,部分以优化体验为目标的算法机制,也可能在无形中引发情感操控、注意力剥削与数据隐私风险,从而在不透明的运行逻辑中形成责任真空。在AI原生游戏中,从场景、角色到核心玩法机制均由人工智能在运行过程中实时生成。在这种高度动态、持续演化的系统中,一旦出现内容偏差或机制失衡,问题源头往往难以追溯,多数平台也只能事后修正。由于生成式人工智能已深度嵌入游戏的核心运行机制,这类风险更像是由系统结构内生的问题,而非通过简单内容调整即可消除的瑕疵,使AI原生游戏在创新体验的同时面临更为复杂的治理挑战。
治理优化:价值引导与责任共担
AI原生游戏的治理需嵌入游戏机制本身,通过强化现实连接、建立情感干预与完善算法治理协同推进,构建系统化应对策略。
加强现实连接导向,平衡虚实关系。网络空间是亿万民众共同的精神家园。AI原生游戏作为承载玩家情感投入的新型媒介形态,应通过机制设计引导玩家回归现实,缓解拟人化交互引发的现实疏离。一方面,可建立以现实连接为导向的设计机制,使线下探索、同城活动、团队协作等现实参与和剧情推进、角色成长、关系解锁等机制联动,提升现实连接在游戏体验中的价值权重,促进情感陪伴从封闭的人机互动走向开放的现实交往;另一方面,应优化游戏评价与激励机制,将现实社交转化、社群活跃等维度纳入产品优化考量,通过政策与资源支持引导相关企业在巩固沉浸式体验的基础上,向加强现实连接的方向发展。
建立情感干预机制,确保情感自主。游戏平台需构建多层次的干预体系,防止人机关系由情感支持演变为情感依附,形成“技术识别—平台干预—制度保护”协同联动的治理格局。在技术识别层面,可建立情感风险分级识别机制,将互动频率、使用时长、情感强度与关系排他性纳入动态监测,持续预警高风险依赖行为。在平台干预层面,应依照风险等级进行差异化处置:对轻度依赖用户,通过身份提示、使用提醒等方式适时廓清人机边界、提示AI角色的非真人属性;对中高度依赖用户,则适度降低高依附性反馈、限制情感内容的持续推荐,并主动推送心理援助与现实支持指引。在制度保护层面,应依照《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的相关要求,将过度依赖风险预警、情感边界引导、心理健康保护和未成年人保护等机制嵌入AI原生游戏治理过程,防止算法持续放大情感依赖,确保用户的情感自主性。
完善算法治理体系,明确主体权责。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度嵌入游戏系统后,算法成为组织玩家互动、塑造游戏体验的核心机制,其运行逻辑的复杂性导致治理主体权责边界模糊。对此,应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依照《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的相关要求,构建覆盖模型训练、算法机制机理审核与风险处置等流程的治理体系,推动拟人化互动服务依法规范运行。游戏平台应强化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人机身份提示和风险处置等机制;社会多方主体也应通过行业自律、用户申诉、公众投诉举报等渠道参与监督。由此形成政府监管、平台负责、社会监督相衔接的责任链条,使生成内容可识别、互动对象可辨明、算法运行可追溯,有力推动AI原生游戏健康有序发展。
来源:中国网信杂志